我的素材基地是生活
记者:我觉得您的作品是有很鲜明的风格的,我特别喜欢您的杂体散文,比如《九三断想》《九五随想录》等,有一种特别的机智和聪明,很敏锐,有反思的深度,带有鲁迅的风骨,又有一种让人会心的幽默,写人论事都给人酣畅淋漓的感觉。而透过这些作品,我也很喜欢小说中的那个“我”,很有正义感,爱打抱不平,像一位侠士。事实上,我觉得“我”就像现实中的梁晓声。
梁晓声:我最早的这类作品是《父亲》,而那确乎就是写的我自己的父亲。写这些文章时,大概三十三四岁,还不足以成传,不能称其为自传;其中是有一些纪实的内容的,但又不全然是纪实,所以我称之为“自白小说”。在其后的《一个红卫兵的自白》中,“自白”索性就在题目中出现了。我的这些文章事实上是介乎小说和自传之间的,是小说化的自传,文章中有相当一部分并不是我自己的经历,而我个人认为有必要写在作品中的。很多我以第一人称叙事的作品,《京华见闻录》、《从复旦到北影》,都是我思考现实的一种载体,也没办法确定是不是纪实性的。我在写这些文章时,并没有从概念上去理清它是什么体裁的,我只是记下那个大时代促使我想到的问题。
至于你说的幽默,我在写作时虽然也考虑到要写得好玩一点,但跟今天很多人所追求的用一定的技巧、行文的幽默来吸引读者还是不太一样的。我当时的出发点是用幽默的元素来消弭文章中过分严肃的成分。因为很多作品涉及到的都是当时极易引起关注的问题,那些作品当时出版时没有受到限制,一定程度上得益于此。现在看来,那个时期的出版空气还是比较活跃的。当然,我本人也确实是非常喜欢幽默的,它能化解生活中的许多沉重、尴尬,这也是一种智慧。
记者:您的散文作品数量是很惊人的,至今有两百万多字了,而您的作品跟余秋雨等作家的“文化大散文”风格迥异,跟温州一些散文家的作品也不一样。总体上,我感觉您的作品都是紧密关注社会现实、关注民生的。而如果以您的作品来观照温州的文学作品,会发现温州的文人们更倾向于对一些社会问题采取后撤的姿态,有评论说温州作家足以构成一种现象,在经济发达的温州,出现了最纯粹的作家,从事的是纯文学的写作。我在想,这是不是文学观念上的不同呢?似乎一个更“入世”一些,一个更“出世”一些?一个更硬朗,一个更温婉。在今天,人们需要什么样的文学品格呢?
梁晓声:我对温州当代的散文家了解不是太多,所以对温州的文学现象也许没有发言权。在经济较为发达的地区,人们的生活指标达到一定水平的时候,这意味着什么呢?也许贫富矛盾就没那么突出了。大部分人达到了中产阶级生活水平,贫困不再那么咄咄逼人,我们会转向对人本身的思考,关注人性、人的心理,也可能转向欣赏,对美的追求和品味。你比如看美国文学,在二十世纪初期,有不少批判现实主义的作品,如德莱塞的《嘉莉妹妹》、《美国的悲剧》等,而到了现在,超现实的多了,想象的多了,有时也以一种戏说、喜剧的方式来看现实生活。文学作品干预社会的时效性是有限的,也会出现还没有干预,矛盾就已经化解了。不能以作品的批判性来衡量一部作品。
我个人的散文创作,更多是从生活中来的,一般不会从书本阅读中产生写作的念头,不会使自己变成那么一个人:平时看书,写书时又以书为素材基地。我的素材基地就是生活。你也知道,我在讲课时也从来不会拿别人的讲义,如果别人的讲义的确非常好,我会推荐学生自己去看,但讲课时我都是讲我自己的感悟。
在我的散文中,有一类比较特殊的散文。当时发表的时候,它们是被归为小说的,如《一只风筝的一生》、《无琴的城》、《喷壶》等,有些还获过《小说月报》的小说奖。但现在我更喜欢把它们收到我的散文集里。在我看来,有些作品除了故事性之外,更带着一种寓言性,如安徒生的《海的女儿》,王尔德的《快乐王子》。这些作品,我更倾向于视之为散文。而我也更偏爱这类作品。
记者:也许小说更注重故事性,以情节取胜,而散文更注重言外之意,需要仔细品味。我一位朋友也调侃说小说不用买,看一遍就行了。
梁晓声:在上个世纪的80年代初,国内作家都写小说时,西方的热衷点已经转向了散文和传记。我个人认为,阅读是有阶段性的。小说可以认为是阅读的初级阶段。你很难在现实生活中找到一个人,他喜欢读书,而且在他的一生中一直就读小说。现在人们读小说,更多是作为畅销书,含有畅销书的元素,如《达芬奇密码》。在我们的儿童时期,我们喜欢读童话故事,到青年时期,喜欢读题材新颖的小说之类,而往往到了35岁之后,读得更多的则是散文、随笔、传记、历史和哲学。一个终身喜爱读书的人,他的书架上放得最多的是什么书?往往是哲学、历史、社会和艺术鉴赏等等。
记者:您曾说过,一个国家的文化肯定和这个国家的经济的发展有密切的联系。那么一个城市也应当是如此。今年三月底您曾来过温州,您对温州的文化和经济状况怎么看呢?有人说,一座城市有没有文学大不一样,文学提升它的格调。怎样才算形成了一个城市的文学呢?
梁晓声:说一个城市,或者一个民族、一个国家是热爱文学的,当然也有很多那样的盛况。中国古代也曾被称为“诗歌国度”,诗性的国家,老百姓都能吟诗,连歌舞伎们都将诗歌谱曲传唱,用今天的说法那也是文学的传播。在前苏联的集体农庄,人们在劳作的间隙也诵读诗歌等文学作品。但那样的盛况只存在于一定的时期。
我想文化和文学它们是两个概念。不能说一个城市文学不繁荣,这个城市就没有文化了。你告诉我,温州的图书馆里读者也很多,即使他们是考律师证、会计证的“考证族”,读的不是文学,你不能说“考证文化”就不是文化。看报纸、看电视,也都是文化。但区别一点,这样的人只不过是普通的大众传媒接受者。
一个人是需要读一点文学的。有的人几十年如一日坚持看报、上网,但他还是那样一个人,在思想、情感上并没有太大的提高。上网、看报不等于读书,它也许能提供一些消息和知识,但文学包含了比字面意思更多的元素。同样是文学作品,给予人的东西也不一样。一个人只读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》,不读《悲惨世界》、《九三年》,他也永远停留在一个水平,冉·阿让的悲悯情怀、《九三年》所说的,“在一个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,还有一个绝对正确的人道主义”,这些充满人道主义情怀的作品的价值是无法估量的。文学的价值是多样化的。好的作品像一盏灯,我们可以找到自己认同的价值和立场。
我关注的还是那些问题
记者:我昨天看了您的近作《伊人,伊人》。感觉它相较之前的作品有了一些变化。您说过自己对这本书也很偏爱,说这是一本非常好玩的书。有评论说这是您第一部探究和叩问中国人男女关系的情爱小说。但我觉得那不是情爱小说,您还是在探索社会问题。读《伊人,伊人》跟读路文彬的《流萤》感觉是不太一样的,同样探讨爱情问题,读者思考的完全会是两种维度。《流萤》向往流浪、向往自由,关心什么才是人自己真正需要的意义。而《伊人,伊人》即使写一个爱情故事,里面也还是会隐藏着一个恢宏的时代背景,读完让我有一种惆怅的感觉。
梁晓声:说偏爱这部小说有些不合适。其实这部小说倒可以说是我的一次轻松的尝试。在这几年,韩剧在年轻人中很热,而其实这样的电视剧很多都是粗制滥造的,情节老套、没什么营养。韩剧里的爱情描写很多都很幼稚,比琼瑶都差远了。我就想,这样的东西实在也没什么,我们也完全能写,而且能写得比他们更好。在这样的冲动下,我就开始动笔写这么一部小说。但就像你说的,我里面还是有不少时代和社会的反映,比如书中老村长、做饼干的师傅等等那样的描写。至于小说究竟表达了什么内容,这个也许每个读者得到的都不一样。有时候我觉得,一部作品也未必就一定要有什么思想,有时它也可以表达一种情愫。比如说川端康成的《伊豆的舞女》,你读到的就是那样一种特别的情愫。而你说的惆怅、忧郁,那也是种正面情绪。艺术是有标准的,只要不使读者的感官,和通过感官产生不悦,就都是好的文学。《美丽人生》、《辛德勒的名单》、《钢琴家》这些电影,看完会很震撼,很受冲击,继而让我们产生巨大的同情,我觉得这就是艺术的价值。而像《杀死比尔》这样的影片,血腥,让人产生恐惧的负面情绪,我觉得不能算好的电影。
记者:很多作家在一个时期都会发生一个转向,比如凯尔泰斯·伊姆莱,从开始创作起就揭露纳粹大屠杀、抨击极权主义,而他最近的一部作品,也“将不再是大屠杀,而是一个爱情故事。”我在想,您这部作品的出现,是不是一种信号,您将在文学创作上会有一个转向?
梁晓声:这不能说是一个转向。我关注的问题还一如既往是那些问题。在《伊人,伊人》之后,我又写了《欲说》,那是一个反腐败的故事,我这部小说还是以前的那种风格。其实还有一点,我很怕我的文字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得越来越老气,少了那种青春的、激情的感觉,《伊人,伊人》也可以说是一次练笔。就像我们在成年后偶尔也会踢一次足球、尝试一次蹦极那样,保持一种年轻的心态。
向生活注入温暖的一部分
记者:我看你前期的作品,包括你的一些自我剖析,都努力探视着人性的弱点。而最近你的博客里《希望在于孩子》等,都在发掘一些乐观的亮色,表现出更多的宽容。
梁晓声:你还看到了我的博客,其实我的博客里并没有什么内容。前段时间我都想把博客关掉,因为我自己从不上网,博客里的文章也是花钱请人帮我打字打出来,再放到网上的。但想到他们也是一番好意,给我开辟了这么个地方,所以还是保留着,偶尔打理一下。你可以看到博客里也没什么文章,我的文章还是习惯放到书里。
至于宽容,你说的是对的。仔细想想,我在写作的初期,把批判现实主义奉为现实主义的最高价值和最高意义。这样一种文学理念,会导致你的眼睛看生活时,会着意地、刻意地去发现哪些值得批判,并且你觉得只有这样,才是深刻。但实际上,这是误区。事实上,我们创作者的眼睛,如果能够从生活中发现温暖,发现温暖的人际关系,发现别人身上的美点,这也是一种声音。美的心灵和发现美的眼睛,写作的幸福感,就在这里。
记者:前段时间,您曾在北京语言大学与“80后”作家张悦然进行了一场主题为“‘暴风雪’与‘樱桃’”的对话,那是两代作家思想观念的一次碰撞。您对“80后”青年作家的成就和社会意义给予了肯定,您说:“能够给予面前这代人慰藉的只有你们这些年轻的作家,而我只能给他们的父母或者小姨以慰藉了。”您觉得,您作品的受众不是所有的人吗?您认为能读懂您的小说的是哪些人?
梁晓声:那个话是我的一句玩笑。读我的作品的人,其实各个年龄层面的都有。大到九十多岁的老年人,小到小学五六年级的小学生,他们都可以读。当然,比较喜欢我的文章的也许更多是早期的知识分子,上世纪80到90年代那些老干部、老艺术家等等。
记者:您是个勤奋的作家,永远不会停下思索的脚步。接下来我们还可以期待您的什么作品呢?
梁晓声:其实我也处于苦恼中。到了这样的程度,写作跟经验已经没有关系。我还在写,但是有很多已经说不出来。我的许多思考,对于国家历史、文化现象、国家现实等等,我都想把它们记录下来。但你们现在看到的只能是一半的梁晓声,向生活注入温暖的一部分。
记者手记
联系到梁晓声颇费了些周折,他没有Email,不用手机,能找到他的只有家里的电话。我拿着两年前的电话号码打了几天,终于有人接电话了,却不是梁晓声本人,他已经搬到别处。还好,旧居的新主人知道梁的新号码。
作家梁晓声常给人目光冷峻、笔锋犀利的感觉,而教师梁晓声却是对青年学生总是非常热情、和蔼可亲。他在北京语言大学人文学院任教“欣赏与创作”课,表明态度,只教大三。他的想法是大一大二,是“中文”热身的两年。到了大四,面临考研冲刺和择业压力,心思已都难稳定。至于带研究生,则要看缘分了。我得以坐到他的课堂上也只能归于缘分,我选修的“现代文学思潮”课,因张强老师生病,临时请了梁晓声来代课。给我的感觉,他的课也是一种创作,实在而生动,很受学生的欢迎。
采访过程倒是非常顺利。梁晓声对初出茅庐的“亲爱的同学”毫无偏见,耐心地一一回答。也关切地问起我的工作和生活情况。写这篇手记前,正看到他的一篇散文《中国故事》,读到他对所教过的两位学生的回忆,字里行间满是关心与爱护,一时心里涌起许多感动。抛开所有的写作成就,他也仍然是一位可亲可敬的人。